书,是人类进步的阶梯,书,是人世沧桑的记录,书,本身也有悲欢离合。
老舍是萧涤非“婚礼”的唯一来宾,《牛天赐传》则是学者萧涤非结婚时收到的唯一礼物。千里分手,离梦杳杳;萧涤非始终把这本书带在身边。真是:黄海海水深千尺,不及老舍送我情。
尤其令萧涤非刻骨铭心的,是老舍先生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义心肠,为正义舍私利的勃然浩然之气,老舍正气凛然地退掉了山东大学给他的教授聘书,以抗议当路者解聘萧涤非等教师的劣行。伟大的心魂有如崇山峻岭,舒舍予教授的君子之德,高山仰止,为学林传诵。
水去云来,年光流尽。萧涤非离开青岛以后,在生活的困顿中,更深入地钻研反映人民疾苦的“风诗”,尤其是诗圣杜甫。教书之余,一灯如豆之下,他勉力写书。全国解放以后,萧先生精神抖擞,书越写越好。到了毁灭文化的“红色风暴”中,萧涤非的书自然而然成为“罪行”。他被戴上“反动学术权威”帽子关进“牛棚”。他还有一个足以灭家夷族的“罪名”:反旗手。
笔者曾向萧先生探问“反旗手”内情,指望可以获得一个类于“砥柱中流反潮流”的生动故事,意外地听到这样回答:“我当时何曾看得出江青要篡党夺权?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实话:‘李云鹤那丫头片子,念过几本书?有什么学问?’”
真是书生气十足!他做“反革命”,居然仍然和书有关。因为他太看重书,进而胆敢议论江青没念过多少书。视书如命的老学究怎能理解,没有读过书或读过很少书的人,正掌握着一切博学家的命运,草菅鸿儒的生命!其实,萧先生本可以攀龙附凤的。他做山东大学专任讲师时,李云鹤在山大做资料员,曾经附庸风雅地去听萧涤非讲词。萧老夫子一点儿也不会利用曾为“女皇”师的优势为自己求取福荫,反而口没遮拦,把自己送进“牛棚”去!
人而变“牛”,真是奇耻大辱。萧先生总算活了过来。他那位纯朴善良的朋友,充满了活力和赤诚的老舍先生比他更加不幸。因为书写得多,老舍受到更多的凌辱。语言大师听不下那些闻所未闻的胡言乱语,眼见文明丧尽,廉耻尽失,磨损胸中万古刀。他只能以生命向愚昧和野蛮抗争。老舍,这位笔下有着绮丽的华夏风情、地道的中国民族风格的作家,这座矗立在古老文明的中华、直插云端的山峰,消失在绝对不“太平”的太平湖幽幽湖水中。
从来系日乏长绳。转眼之间到了萧涤非教授夫妇的金婚纪念。
这正是《四世同堂》风靡神州的日子。家家的电视机都传出“重整河山待后生”的大鼓词。几亿人同时强烈地受到作家老舍的艺术感染,这是怎样壮观的文学现象!人们再一次痛切地感到:老舍先生在文学史上留下的空白,是永远填补不了的;任何人也代替不了,正如维纳斯的断臂是接不上的。
萧涤非教授夫妇也坐在沙发上看老朋友的遗作。俩人的神态,颇像西方那座有名的汉道尔顿雕像“达比和琼”——一对心满意足的并肩而坐的老夫妇。功成名就,子孙满堂,遐龄欣逢盛世,确实是人生一大乐事。
然而时不时地,对故友的思念像海水一样汹涌着,冲击着萧涤非教授的心。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位婚礼的唯—来宾,那唯一的结婚礼物。倘若老舍先生在,萧老一定要把《唐诗鉴赏词典》做了青年人结婚礼物的趣事讲给幽默大师听。而那位人民艺术家一定会拿出像这词典一样厚重如砖的新著,没准儿,就是完成了的《红楼梦》式的《正红旗下》——给老朋友贺金婚。 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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